傻子阿梁

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

【袁高】年/月/日(End)

忽然掉坑d(ŐдŐ๑)

人间有味:



年/月/日




*OOC。






“喂?哪位?”


我假装接到了你的电话,如此打一声招呼,因为你很久没来音讯了,所以我还要假装不知道你是谁。


但假装的事情总也难以长久,我始终知道你是我的高城。




高城啊,昨天晚上,不对,确切地说是今日黎明,我梦见了你。这可是个惊喜,你知道的,我几乎不会做梦,以前和你聊到这个话题时,你还嘲笑了我的神经机能。其实我偶尔会羡慕拥有梦境的人,无论他们的梦境是光怪陆离的,还是思而所成的。


人活于世,要受诸多限制。比方说,我思念你,这思念并不分时间与地点,它一直在那儿,只等我一松懈就寻机溜出来,可是就算它溜出来,我也不能抛下我的工作和职责,任由它牵着我去寻你。再比如说,哪怕我迫切地想触摸到你的温度,也不可能上一秒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下一秒就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站到你面前亲一亲你。当然,要是你不愿意,只握一握你的手也很好。


你看,现实生活中的限制,从主观到客观,都是无法突破的,因此,梦见当是一个很能安慰人的字眼。生活并不总是尽如人意,所幸还可一梦,梦里有你。


你坐在家里的地板上看书,而我打你身边来来往往,一会儿要去给花浇水,一会儿又拿出拖把拖地。你微微笑着,不说话,我也不说。由于我们的相聚短暂而有限,通常有更为要紧的事情,这样恬淡的相处尚没有机会出场。然而,有趣的是,我仿佛亲身经历了这些时刻,愉快是我心底的愉快;又有些像一个旁观者,且不光欣赏,还要啧啧评价:高城笑起来可真好看。


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一切仍显得那样真实。难怪诸多的前人过客要感叹人生如梦,因为二者一样,其味逼真。


可惜这梦太短,山里忽至的风雨惊扰了它。我一贯觉浅,半夜醒来便睡不回去,毫无办法,只好懊恼地起床,想到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必定睡得心安,不会被这点雨水惊醒,梦还能继续做下去,紧接着又嘲笑自己的愚蠢,如果你在我身边,哪里还需要做梦呢?




雨下得很急,雨滴也不小,我于是忧心起375峰上的一丛野花来。


要说这丛花儿,着实开得奇妙。山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晚些,你那里一定已经绿意盎然了,这里的树林却还只有小小的叶苞,放眼看去,一片沉郁的灰褐。昨天早上,我带着队伍跑步上山,出乎意料地在灰褐之中瞧见了一抹绿和一抹白,不知道品种,小小的,细密地连成一片,如同繁星开在地上。这句话有没有让你想起些什么?去年你走之前,指着咱们家花盆里无端冒出的一簇小花发问时,我就是这样回答的。


没错,一模一样。我好奇是哪阵风吹来了它的种子,亦或者是我带来的?


我很想知道它叫什么,于是去问了吴哲,这小子先是纳闷他怎么没比我先发现这位“美丽的姑娘”,而后深深地郁闷了,因为他也无从得知姑娘的芳名。他还想把花儿移栽到他的妻妾群里好生照料,我没有同意。


这簇花应当开在我的路上,纵然要经历更多的风雨。




高城啊,话只说到这里,你会明白,你总是明白。


高城啊,高城,念出你的名字,便觉得我是这样的爱你。




给你所有的祝愿,但还是要留一个给我自己,愿我不只是在梦中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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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儿有一阵儿的想头,最近就特别地想看点儿情话。


乍暖还寒时候,暖气已经停了,可这天气到了晚上还是带着凉,正适合缩进被窝,读两封情书,看几个“nice and beautiful”的小故事。


前些年有个毛病,在我浅薄的世界观里,总觉得所有下笔写出来的东西,尤其是以第一人称写出来的东西,都难免言过其实。看不惯爱到死去活来,嗔痴执迷,想着,世界这么大,何必如此呢?也不应该如此,值得爱的事物太多太多。这两年倒是有点儿变了,好像体会到了一个或许不算道理的道理:


当涉及到任何种类的真挚的情感,“夸张”是不存在的。


爱真好呀。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发现我是真的不会写情书23333


总之就这样混个更





【风镜】华发生

奠枕楼东风月:

【1941年 初春 上海郊外】


  阿诚拎了三坛子酒开车到了郊外。


春寒料峭的天气,上海郊外的草刚刚抽了些鹅黄,到了半夜里被浓重的寒冷濡湿,散出一股泥土的香味儿。落叶乔木还没有抽芽,在月光下呈现出支离的形态,夜晚的雾迷迷蒙蒙,遮掩得那轮月亮都看不清晰,空气中的湿冷牵扯着阿诚大衣的衣角,撞入他未曾扣上大衣的怀里,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上海汪伪当局风声鹤唳,在十一点后城区已经戒严,明楼说要酒,要烧刀子不要家里的红酒,阿诚跑了大半个上海才在一家打烊迟了的酒馆里买到了三坛烧刀子,绕过了日本人的哨卡,驱车到了郊外。


明楼手中雪茄的光点在一片被月光照得略微发白的雾气里起伏明灭不定,若非初春尚且清寒的季节倒让人觉得是一朵朦胧的鬼火。阿诚忍不住呵了呵手,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脸,方才朝着明楼的方向走过去。


明楼坐在一株孤零零的松树下,松树枝叶尚不繁茂,月光透入松针的间隙落在了明楼的脸上,方才让阿诚觉察到他眼角的那一点亮光。


松树下是一座同样孤零零的坟冢,大理石,纯白色,磨得光润如玉,没有名字。


那是王天风的坟茔,三个月前立的,下面埋的是王天风的骨灰,特地选在了这棵同样孤零零的松树下,倒显得不那么孤零零了。


他死了,有人用洁白无瑕的大理石为他立了碑,却终究不能刻上王天风的名字。在军统公开的文件里,在人们口耳相传的历史中,他将永远是一个被捕投敌的军统叛徒,那一腔喷薄而出的热血,烧也烧不化的铮铮铁骨,终不能够为人所传颂。


阿诚走到了明楼的身边,将那三坛烧刀子放在了地上,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梳妆盒递给了明楼。


“大姐的梳妆盒,我带到了。”


明楼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两瓣裂开的青铜镜,暗沉沉地倒映出明楼充满了血丝的眼睛。


明镜牺牲的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没有怎么睡过。他从来是个从容不迫的人,怕睡了就看见大姐去世时候的样子,又或者是明台那日真的死在了76号的刑讯室内,又或者是阿诚的身份终究被日本人或者军统发现,又是十多年前他捡到他时那般片体鳞伤。


阿诚再反对,也终于不能再看着他彻夜难寐,只要给他买安眠药。


他拿出了那两瓣裂开的青铜镜,将它们拼成一块,端详了许久,终于还是拿手指颤巍巍地摸着那一条裂痕,深叹了一口气。


“破镜难圆,本来就是个不好的兆头。”明楼说道。


阿诚在他身边坐下,也划了火柴点了一支雪茄。他们两个的烟瘾从来都没有这么大过,在巴黎他们老是嘲讽贵婉一个知书达理的娇小姐烟瘾也这么大,手头不离香烟,连眼角都被染得有点黄。直到明镜死后,他们二人都失却了那份游刃有余,才明白早早牺牲的贵婉为何总是离不开烟了。


“疯子去法国之前,大概就预料得到他们恐怕再难见面了,”雪茄的烟爬上了阿诚的眼角眉梢,把他的神情渲染得五味杂陈,“大姐也是明白的。”


明楼弹了弹烟灰,快要燃尽的雪茄又亮了一些,阿诚侧头去看,不知是月光的缘故还是这燃气的烟的缘故,明楼的鬓角竟是有一些发白了。


他想要开口问,又怕这本就清冷的气氛又添上几抹酸楚,话到口头硬生生绕了一个弯儿,说出来的却是:“大哥,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是王天风的?”


明楼转头,喉间溢出了一丝轻笑,“说来你也不信,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是了。”




【1932年 夏 巴黎】


法国人喜欢些许小雨的浪漫,最适合谈恋爱。


然而并没有人喜欢这样的倾盆大雨。这种大雨让盛夏的天气蒸腾起一股难捱的闷热,似乎一双剥不离的手若有若无地黏腻腻地缠绕着脖颈,广阔的塞纳河上帆船不行,一副连天的纱幕。王天风百无聊赖地那勺子搅着面前的花式咖啡,把咖啡师勾的一朵玫瑰的拉花搅得不成样子。落地窗外行人稀疏,咖啡厅里也冷清得很,听得见唱片机放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肖邦或者舒伯特,再加上风扇呼呼运转的声音,交杂成了一股让王天风有些烦躁的气氛。


毒蛇来巴黎了,以留学生的身份。


他听闻过上海的蓝衣社成员提及过这个代号,也看过他策划的些许刺杀事例,总显得瞻前顾后拖泥带水,想要做到天衣无缝又保所有人周全,很是不合他的胃口。毒蛇代号静默一年后突然出现在了巴黎,带来上锋要求两人合作剿灭巴黎红色地下势力的任务。那位磨磨唧唧的毒蛇提出了面见的要求,把地点定在了塞纳河边的一处名字生涩的小咖啡馆里。


王天风是个爱喝白兰地烈酒的人,和烧刀子一样滚烫地漫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是开枪后硝烟的味道,从敌人身上喷溅出的血液的痛快感。巴黎咖啡馆里做的甜点远没有街角那家糖果店有些劣质的水果硬糖酸甜爽口,甜腻腻的奶油味道让他觉得窒息。


三点半整,毒蛇没有出现。王天风把勺子往咖啡杯里一丢,也不顾咖啡溅在了桌子上,瞧着窗外的雨势终于小了一点,正要拎起雨伞就走,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灰色西裤的瘦高年轻人拿着一把纯黑色的伞走了过来,推开了咖啡馆的门,收起了雨伞。


那年轻人的眉眼甚是锋利,令人想到了淬毒的快刀,棱角分明,一双虹膜是少见的纯粹的黑,直让人看不到底的幽深。而那年轻人穿着时下巴黎流行样式的白衬衣与烟灰色西裤,一双被雨水落湿了的皮鞋,又甚是有象牙塔里教书先生的温和气。


雨水顺着黑色雨伞收起的褶皱一束束滴落而下,很快就濡湿了年轻人脚下的一块地面。


中国人在巴黎总是惹人注目的,那年轻人很快注意到了王天风,略微温和的眼神忽然凛冽了起来。他冲着王天风一抬下巴,更显得下颌骨边角的凌厉,平添出一股舍我其谁的傲气。


他把雨伞放在伞架上,动作不紧不慢,颇为从容,而后走到王天风面前,正视着他说道:“先生最喜欢辛稼轩的哪一句词?”


这是他们的接头暗号。


王天风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想到了与这年轻人相仿的另一张面孔。


“王郎结发赋从戎。”他说道。


王是他的姓氏,他从大学里退学加入了革命党,又加入了蓝衣社。戴笠曾经拿这句词私底下开过他的玩笑,被毒蛇知道了就拿来做了他们接头的暗号。


眼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扬起了小刀似的眉毛,尚有些稚气,却是宠辱不惊的风度,“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奠枕楼东风月这一句?”


“不喜欢。”王天风说道,“你迟到了。”


“与我同来法国的二弟生病,总要先等他睡着了再过来。”毒蛇坐到了王天风方才做的位置上,掏出手帕擦干净了桌上的咖啡渍,又叫过服务员要了一份黑咖啡和一份甜点。


“奠枕楼头风月,驻春亭上笙歌,太讲究风花雪月的人不适合我们这份工作。”王天风在他对面坐下,将冷了的咖啡移到了自己面前。


毒蛇一挑眉,明明是戏谑的神情,总让人觉得是睥睨的眼神,“适不适合,你说了不算,戴先生说了算。”


“竟然是你。”王天风喝了一口冷了的咖啡。咖啡冷了更显得苦,热腾腾的奶香也褪去了大半,倒更是合王天风的胃口。


眼前的年轻人陵劲淬砺,如新硎初发,切金断玉的气度,若是轮廓骨骼更柔和一点,便跟记忆中明镜那张英气的脸重合在一起了。连微微挑眉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毕竟是一母同胞。


他没有想到毒蛇竟然是明楼。


这一瞬的深思仿佛投石入海,涟漪微不可见,可是内心的波涛不断拍打着他心上的礁石,那些几乎都淡忘了的记忆忽而便变得鲜明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是我?”明楼拿过了刚送上来的咖啡喝了一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打量着王天风,如同在窥视猎物的毒蛇。


王天风一声冷笑,抿唇正视着明楼的眼睛:“我看过你在上海的诸多刺杀方案,直截了当的事情偏要绕过一百个弯,不舍得牺牲,不舍得自己手上沾鲜血,拖泥带水。”


“那叫优雅气度,若是都像你一样,每次刺杀都要把自己和同伴的命赔进去,我复兴社还剩得下多少人来为国捐躯?”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要优雅气度的贵公子们不适合这份工作。本来就是一把刀,偏偏不愿意沾上血,跟个女人似的,爱干净。”


“你错了,”明楼摇摇头道,“我不是刀,”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钢花玻璃桌面上,一幅运筹帷幄的风度,“我永远会是那个用刀的人。”


王天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拿起食用甜点的银叉子,倒映着外面的天光,明晃晃地晃过明楼的脸,“你这么不愿意过太平生活,非要打打杀杀,你家人知道吗?”


明楼饶有兴趣地看着王天风,“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你家人要是不知道,死了都没有人会替你收尸。”


“你要问的是哪个家人?”明楼反问道,“我二弟明诚,我幺弟明台,还是……”他忽然觉得与王天风的相互诘问像是明台小时候与阿香的无聊拌嘴,事情既已看透便也不再深入,“算了,看破不说破。”


王天风看着明楼一脸促狭,直想把眼前加了太多奶油的甜点往他那张锋利的脸上糊,好让这种让人心惊的锐利埋在一团粉红粉白的奶油里,看看能调出什么样的调色盘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毕竟同僚再讨厌,这是第一次接头,还是要风度。




【1932年末 隆冬 巴黎】


王天风把风衣领子立了起来,开始后悔出门没有戴一条围巾。年轻的时候不怕上海深入骨髓的湿冷天气,大冬天也只穿着衬衫长袍子,上了三十岁的年纪反而受不了巴黎的隆冬,只感觉空气中一双冰凉的手不住往袖子衣领里钻,刺得一向精神极好的王天风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倒不是单纯这寒冷的缘故,他和明楼刚刚从兰斯完成任务回到巴黎,两个人都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才从那个日本要员手中拿到情报,顶着一头混杂了鸡尾酒味和烟味的头发连夜坐火车赶回了巴黎。上级要求立即当面交接情报,明楼养尊处优惯了,是到处都要装盛服先生的人,非衣冠楚楚的形态不愿意见人,王天风便只好以不修边幅的模样接头了情报中转站的特务交予了情报。


他从避风的寂静狭街里出来,拐过一个街口就到了一处广场前。隆冬的天气刚下过雪,天空还凝着一层厚重的铅灰,满目的建筑、街道皆是灰白的颜色,就连窝在长椅上喂鸽子的老人都穿着灰蒙蒙的羊毛大衣,白色的鸽子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致郁的灰,色调冰凉凉的一片。


广场上四面来风,风衣也顶不了多少风,寒冷的感觉愈发让人觉得零丁,饶是一向独来独往的王天风也觉得有些禁不住这种凄冷。他从口袋里拿出前些天吃剩的压缩饼干,随意丢给了到处觅食的肥鸽子,眼见着那一群鸽子蜂拥而上,抢不到食又一哄而散,只留下扑棱棱的翅膀的声音,倒觉得甚是有意思。


关键是,他宁愿拿压缩饼干喂鸽子,也不想回去看到明楼那张脸。


面对着他,永远是一脸冷淡的嘲讽与锐利,像是家乡十二月屋檐上结着的冰刃,永远梗得他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凡事一个人做主,把自己当做筹码去赌,而不愿意一个拖泥带水婆婆妈妈永远打算兵不血刃的人来拖自己的后腿。


关键是明楼比他王天风还大爷。


明镜可不是这样的。


一母同胞,然而龙生九子也各有不同。


他想起十二年前上海的隆冬,他被租界的警察搜捕,只要躲在江边,只穿了衬衫西装,无处可去,瑟瑟发抖。明镜不知道为何找到了他,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第二次救了差点就要冻死在黄浦江边的王成栋。


她说明白他不是疯子。


如今想起这些,心口犹暖,仿佛那日疏疏落下的橘色路灯,明镜大衣上干燥的温热。


明镜那么好的女子,怎么会有一个脾气这么横的弟弟?


而这世界上有句话说得很对,棋逢对手,永远狭路相逢,比如说现在。


“我带你来法国,是希望你好好读书当学者,你说自己喜欢哲学便送你去学哲学,你课余时间不钻研书本,反倒在巴黎到处’送花茶’?”


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清理好了自己,不是刚下火车时候蓬头垢面的模样,头发没抹头油显得清爽利落,一身黑色的皮衣,军绿色工装裤,一双皮靴。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只穿单薄白色衬衫的年轻人,便是明楼口中的二弟明诚了。


阿诚长得清瘦,那身量身定制的衬衫穿在他身上也有些空落落的,额头上不知哪里磕着了,一块乌青,倒掩不住这孩子长得极好的温润相貌。阿诚跟在明楼后面,一副低眉顺眼受训的姿态,眼眶却泛了红,眉头紧紧蹙着,分明就是不服气的倔样。


“平时打家里电话没见人接,我以为你在巴黎大学交际甚广,或者是喜欢参加些学术沙龙所以常常不在家,你在巴黎就做这些事情?”


明楼分明是愤怒了,常日里稳重低沉的声线也抬高了一个声调,有些颤抖。


看一个平日里总是自持风度淡然不惊的人发怒总是很有意思的。


“大哥,我们先回家吧,我冷。”阿诚不知道明楼还要在寒风里把他晾多久,便停了下来,不愿意再走了。


“冷?活该你冷!”


明楼呵斥完这句话便见到了路灯柱下正在看笑话的王天风,一副长兄如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有了些裂缝,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你这疯子怎么在这儿?”


王天风瞟了阿诚一眼,“来看明大公子笑话的。”


明楼是带着阿诚来买大衣的。


他没有开车过来,走回公寓又害怕阿诚在十二月里真的冻着了,还是来香榭丽舍大街的洋装店里买大衣更近一些。


王天风也跟着去了。


他向来不愿意掺和这些女人的玩意儿,也不懂明楼明诚二人对如何穿得像小开这件事情的执着,大衣是什么样的款式对他而言只是穿得舒不舒服的问题,便百无聊赖地在洋装店里晃荡,看着一排排灰蓝灰黑的大衣,乏味得很。


想着如果两兄弟三分钟内还不解决买哪件衣服的问题,便先告辞回公寓补眠。


然而橱窗里朱红色的旗袍刺得他精神一个激灵。


三十年代的法国上流社会对于东方风韵心神往之,连带着高级洋装店里的设计也有旗袍贩卖。那身挂在模特身上的朱红色旗袍是从苏州运过来的丝织料子,上好的剪裁与别出心裁的设计,朱红色泽正得很,仿佛永久不褪色的浓艳。自领口到旗袍的下摆刺绣了白花瓣金描边的牡丹,青色的藤蔓相缠,针脚精致细密,富贵而不俗。


1919年的暗巷里,稀稀落落的江南的雨,染上了灰痕的白墙,墨绿的青苔爬上了墙角,被雨水染得湿漉漉的薜荔。


明镜穿着朱红色的洋装,这冷色调画面中的一抹鲜艳的亮色,那张英气的脸衬得起这艳丽的朱红,不带俗气,只让人觉得巾帼风姿。


她把伞举到他头上,问道:“你的伤好一点了吗?”


他难得自近日里的奔波抽身,露出了一个舒展的微笑,“明董事长,我是想来看看你的。”


那是一句真心话。


明镜手中的伞略微一倾斜,雨水染上了那身朱红色的洋装,濡出更加浓烈的颜色来,仿佛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


王天风记得他对明镜说道,救命之恩早就结清了。


明镜问那是什么?


他难以回答。


国仇家恨,激荡着他那时候年轻的心。满目疮痍,山河破碎,他们的生命如同风中飘絮雨里浮萍,不知何时会终结在敌人的枪口下,审讯室里。那句话一旦说出,于他,于明镜,都成了一丝无法摆脱的羁绊,会把他们的生命从此牵连在一起。


而有些事情,被深深埋藏在心里,多年后偶尔被勾起,却是历久弥新。


“看什么呢疯子。”明楼在背后给了发愣的王天风一拳。


那边的明诚已经换上了西装与大衣,也借了洋装店店员的梳子梳好了头,若不是额头的乌青与嘴角没有擦干净的一丝血痕,浑是巴黎大学里一副乖学生的样子,方才脸上的倔强与不甘也褪去了很多。


王天风想一拳打在明楼那张永远很真诚的脸上。明大少爷似乎真的是在关心人,王天风却知道这明明是在默不作声观察人心的冷漠,一种欠打的冷漠。


明楼看了那身旗袍一眼,说道:“巴黎不愧是时尚之都,还是冬季春装便先行了。”说罢,他问阿诚:“大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阿诚极其配合地答道。


“甚好,”明楼若有所思的样子,“再过半个月也应当准备礼物了,寄到上海差不多就是正月了,阿诚啊,有空来看看洋装,置办好后给大姐多寄几套回去,还有明台要的枪械模型玩具,也一并给寄回去。”


明大公子永远秉持看破不说破的人生态度。实则常常暗中说破,一语双关。


王天风冷哼了一声,率先走出了洋装店。




【1933年 初春 巴黎】


王天风受了重伤。他未曾料到巴黎地下党的烟缸如此厉害,看似娇滴滴的小姐,被他这只毒蜂盯了大半年,一直置若罔闻,冷不丁就反咬了他一口,他做特务工作十几年,常常把自己的命赌了上去,而这回真是差点赔了进去,连带着好不容易同意他计划一次的明楼也挂了彩。


烟缸不仅是一个人,她身后还有一只厉害的手,能把毒蜂向来精密周全的计划搅个翻天覆地,而那个人是极其了解毒蜂的心思的,比他的搭档明楼还善于窥探对手的心思。


巴黎的红色势力中竟有这样厉害的人。


明楼的伤不重,被子弹划伤了左臂,倒是王天风的腿上吃了烟缸一颗枪子儿。他们都潜伏在巴黎活动,不好去医院或者请家庭医生来,明诚学过了战地急救,也派得上些用场,替明楼处理完伤口后就替王天风取子弹。


没有麻醉药,在壁炉里消毒过的手术刀切开了王天风的伤口,镊子伸进伤口取出了子弹。王天风咬着毛巾,愣是没发出一声喊声儿来,只有脖子上微微颤抖的肌肉和额头上渗出的豆大汗珠显出了取子弹时常人难忍的疼痛。直到那颗子弹清脆一声落在瓷盘子里,王天风方嘴一松,取出了口中的毛巾,却见上面布了些斑驳的血痕,是牙龈咬出血来了。


明诚给他打了一针盘尼西林,王天风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疼得也有些深思不清。


“我就不应该同意你的计划!”明楼的衬衫上还染着血,“按照我的计划烟缸早就被收入网中了,哪里还轮得着我们被咬上一口!”


王天风缓过了气儿来,声音尚有些虚浮,“你自己同意的,也是你的计划。”


明楼难得被他噎得接不过话来,恨恨地砸了一个瓷杯。


“阿诚,前段时间叫你准备给大姐的生日礼物如何了?”明楼坐在了沙发上,问一边在整理手术器械的明诚。


“准备好了。”明诚抬起头来,看着明楼的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拿过来给我看看。”


明诚自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雪青的颜色,白色的缎带。他把盒子打开,露出了一面那套折叠极好的朱红色真丝旗袍,正是王天风几个月前看见的那件。


王天风一见到那繁密的刺绣牡丹,柔软精细的料子,竟然被明楼捷足先登,气得从沙发上直接站了起来,扯得腿上的伤口一阵疼,刚包扎好的绷带上又染了红。


明楼分明是在故意气他。


王天风在巴黎的明面身份是一家国际贸易公司的文员,薪酬不高不低,想要买这件价值不菲的旗袍送明镜,却没想到被明楼捷足先登了。


明楼接过阿诚沏好的一杯铁观音,一脸同情地看着王天风:“王长官,您买好了想送我大姐不还是得借着我的名义送回去?”


明楼依旧是那种欠扁的真诚,阿诚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浑似一只毛还没长齐却狡猾得不得了的狐狸,说的却是真话。


王天风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以明楼的名义送回去,再好不过了。不会让明镜猜测到是十几年前那个王成栋,既然不愿意让明镜对他有任何羁绊,这样便是再好不过了。


王天风难得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颓唐地说:“明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怎么样的?”


“衣冠禽兽。”王天风咬牙切齿地说道。


明楼很是受用,跟明诚交换了一个眼神,谦虚道:“承蒙夸奖。”




【1933年 春 上海】


明楼和阿诚寄回来的生日礼物恰恰在明镜生日前一天到了明公馆上。明台很是喜欢大哥二哥给他选的玩具枪,背着玩具枪就楼上楼下地和阿香闹,噪杂地很。


明镜看着明楼写回来的信,言道他明年就要博士毕业,大约留在巴黎大学教经济学,阿诚修哲学硕士学位,辅修了艺术学,下半年大约会去德国游学一年,也打算留在高校教书,一切都安好。明楼寄回来他和阿诚的照片,明楼被阿诚养得胖了些许,眉目间不似两年前锐利如刀,书卷气了很多。阿诚也拔高了个子,臂膀也健壮了些,但看着还是瘦,必然是凡事讲究难伺候的明大少爷让小阿诚顾不上自身了。


明镜一颗心落了下来,在起居室里拆开明楼寄回来的时装。上了三十岁的年纪,操劳明家家业,还有明台这个小祖宗要管,自是不如年轻时候风华正茂,也自觉再穿不起大红大绿这些艳色的服装,更喜爱绛紫深蓝这般沉着稳重的色调,让她愈发有了一家之主的气势。明楼选的也都是些沉稳的颜色,只有一件朱红色的旗袍,倒是她年轻时候喜好的色调。


这个明楼,买那么艳的衣裳回来干什么。


旗袍上刺绣了大朵牡丹,开得极盛,白底金边,甚是高华。


她对着镜子,比着那身朱红色的旗袍。


房间里的灯自上而下打在明镜的脸上,让她愈发看得清楚眼角爬上的细细皱纹。再是养尊处优,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再也不是二十岁时候那般年轻的样子,衬上这身朱红也显得有些轻佻。


成栋如果再见到现在的她,还会认得出吗?


算不上尘满面,鬓如霜,不过毕竟是有些老了,抵不过年轻时候那般的风华。


明镜想到这里,脑子里迸出了一个令她心惊胆跳的猜疑。成栋也在法国,明楼也在法国,这旗袍……会不会是成栋选的?


她攥紧了旗袍的一角,忽然为自己的无端猜测懊恼。怎么会呢。明楼是在大学里读书教书,走学者的生活,而成栋毕竟是革命党人,他们两个永远不会相交。明楼是不会被牵扯入那般刀头舔血风声鹤唳的生活里的。


有她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国仇家恨就够了,她希望弟弟们安安稳稳的。


“大姐!大姐!”明台兴冲冲地跑进来,看见明镜在比划着朱红色的旗袍,叹道:“这是大哥送的旗袍?”


“是的呀,”她看着明台额头上都是汗,嗔道:“你看看你,完成这样,冻生病了怎么办?”


明台一撇嘴,“这件旗袍肯定不是大哥选的,大哥才没这么有品味,肯定是阿诚哥选的。”他兴致冲冲地把旗袍往明镜身上比划,“大姐很适合这样的颜色,偏总喜欢穿一些老气沉沉的色调。以后要多穿。”


明镜拿过帕子给明台擦了脸,“好,都听你的。”




【1934年 中秋 巴黎】


明楼难得抽起了雪茄。他本来是没有烟瘾的人,第一次抽味儿重的古巴雪茄,呛得差点吐个天翻地覆。王天风一口气喝完了半杯白兰地,举着瓶子笑道:“真没用。”


明楼把烟灰一掸,说道:“你这种白兰地的喝法,一点都不优雅。”


“那个转变者供认出了巴黎的地下党联络点,已经抓了大半了。倒是那个烟缸硬气,看起来就是娇滴滴的小姐,被拔了指甲喂了吐真剂也没说出什么来,倒是问戴先生要了一支烟。”王天风难得和明楼这么心平气和地讲话。


王天风的公寓有一个小小的露台,两个人在露台上席地而坐,一个抽烟,一个喝酒,少见的和谐。夜色清寒,铁塔也隐没在夜色之中,天空一轮柔柔散着清辉的圆月,倒在异国他乡添了几分祖国的古韵。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们这位蒋总统倒好,偏偏要干这些同室操戈之事!”明楼恨恨说道,几乎将手中的雪茄掐得变形。


“主义不同,理想不同,怎么算是兄弟同室?攘外必先安内,合法政府只有一个党派能做,既然不能收归己用,只好连根拔除。”他斜睨明楼,“你什么时候同情心这样泛滥了?我就说你这种风花雪月的读书人,不适合做特工这一行。”


明楼掐灭了手头的雪茄,叹了一口气。“三年前的九月十八号,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北,今年开年就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春季溥仪登基!帝国主义如今正朝着我中原大地虎视眈眈!我国民政府这般软弱,还执着于些国人的主义不同,重视国共之别,是看不到我中华大地此时依然危若累卵了吗!”


“赤匪要杀!日本人也要打!你那套婆婆妈妈的把戏根本就是扯淡!”王天风一甩手中的酒瓶,玻璃瓶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浓烈的酒香散了一地,“国军不主动抵抗日本人,你问蒋总统戴先生去,没有必要来问我!实在觉得憋屈,你入共||党去,别在我面前装你爱国知识分子的样子!”


明楼蹭地站起来,抓住了王天风的衣领,幽黑的眼睛里已经一丝讥讽:“你手上沾了同胞的鲜血就好受吗?你觉得蓝衣社这把刀,最终会有什么好名声好结果吗?”


王天风的圆眼睛略微眯着,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刀不刀,好不好受,什么结局,我不在乎。日本人是外寇,共||党是政敌,我都要见血。”


月光幽幽投在王天风的脸上,让人觉得那双眼睛里流淌着一条蕴藏着无数危险的暗夜的河。


明楼反倒平静下来,在酒柜里拿了红酒与高脚杯,倒了一杯,朝着王天风的方向举杯示意。光线透过澄澈的酒红色液体映在明楼的脸上,让而立之年的学者恢复了往日的风度,似乎刚刚的愤怒只是一时间的口不择言。


“你是怎么认识我大姐的?”明楼的心不知道怎的软了一下,忽然想起了明镜,与那件不知道明镜会不会穿的红色旗袍。


王天风没有白兰地,只好拿着明楼的红酒当烈酒喝了,“你难道查不出来?我还以为我当年在墓园那场枪杀案已经惊骇上海滩了呢。”


“总没有当事人自己言说来得真实。”


“你大姐在墓园里被汪芙蕖的人刺杀,我救了她,然后她救了我,一年后她又救了我,最后我来了法国。”


“你对我大姐,是马革裹尸当自誓,”明楼顿了顿,看向王天风,“还是蛾眉伐性休重说?”


“都不是。”王天风说道,“我爱你的大姐的风骨,铮铮烈骨,我孑然一身,可她还有你们,她做不了来去自如的红线,那便可以做同样铮铮烈骨的道韫。那样的风骨,便是我也心折。”


余下的那些他没有说,害怕对明镜的牵连与羁绊。


明楼也懂,阿诚也懂。


所以在法国的事情,对主义的选择,加入蓝衣社或者地下党,他们都未曾告知明镜分毫。暗夜前行,危机四伏,他们终是不愿意让操劳半生的大姐再牵挂分毫。


王天风说道:“你还是瞒着你大姐选择了我这条路。”


“我想万一哪一天大姐知道了,她也是愿意的。”


“那,”王天风举起酒杯,“祝我们都能活到中华崛起,中国人民自由平等之日。”


明楼回应:“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




【1937年 夏末 巴黎】


街角糖果店里的广播里播报法语新闻。


王天风正要递过法郎,听见了上海八一三事变的消息。日本人轰炸上海,死伤民众以万计,生灵涂炭,国民政府正式宣布抗战。


王天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收到来自国内的电报,一切与国内上层的联系似乎忽然被截断了,只能依靠法国的报纸广播听些中国战场上过了数日才传过来的边角消息。自7月7日卢沟桥事变始,国内局势陡然紧张,七月末失平津,全国呼吁抗战声潮迭起,八月中旬已危及华东。自1931年开始,那把悬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屠刀,撕去了一切和善温情的面纱,终于开始屠戮中华人民,日本人的枪口终于要指向国民政府了!


他来不及接过一牛皮纸袋的水果硬糖,也不要找钱,便匆匆向明楼和明诚的住处奔去。


阿诚自游学回来后便一直做明楼的助教和蓝衣社中的副官,搬到了巴黎富人区更大的别墅里。


他刚跑出还没有一个街区,就见到阿诚开着明楼的黑色福特车歪歪斜斜地朝自己的住处走,看到了王天风一个急刹车,车还没停住就跑下了车,把王天风拉到了自己的车上。


“先生……”明诚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声音方才平静了下来,“先生叫我请您过去。”


王天风的心境也无法平息,自后视镜看去,才发现阿诚的眼眶通红,脸上也没了血色。阿诚随明楼,在外一向沉稳有度,身处危局也不显恐惧,如今却是被吓失了颜色,车也开不平稳,想必明楼如今也不是好受。


于国,是华北华东相继失陷的危局,一场针对中华人民的侵略战争拉开了它血腥残暴的帷幕。于家,明家还在上海。


报纸上那些血流成河的惨状,惨不忍睹的残肢,断壁残垣,伏尸千里。每一幅画面都是触目惊心。音信全断,家书难寄。


明诚打开了明楼书房的门。书房拉上了窗帘,只有一束光自缝隙漏入,打在明楼的白衬衫上。昔日里温雅的明楼侧身坐着听电报,身子崩得笔直,握着耳机和铅笔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明楼听完了电报,看见阿诚和王天风进来了,将两张纸放在了书桌上。


一张是明镜自苏州发来的,举家迁回苏州老宅,安好。


王天风吊着的心略略放了下来。


“戴先生发来电报,上海失守,委座宣布抗战,敕毒蜂回沪组建情报站事宜,即日出发。毒蛇留守巴黎,静默待令。”明楼放下翻译电报的铅笔,那支铅笔在书桌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而后掉下桌沿,掉在了递上,石墨的笔芯断裂,一片沉寂里唤回人神思的一声。


回沪组建情报站。


那里已经被日本人占领,是日本人的腹地,洋人、日本人、伪政府、国共两党势力盘根错节,真正乌烟瘴气的泥沼,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却是能深入日本人心腹的一把刺刀,自最中心处探测情报,制造迷局,扭转前线战局。其危其重,三人深知。


“大哥……”明诚发了声,却不知晓拿什么来打破这沉寂的气氛。


王天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其开朗,“你回复戴先生,成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明楼转身,手按上发报机,开始传信。


蓝衣社专用的密码,明诚读出来,那四个字正是万死不辞。


这一刻他们的心里有同样坚定的信念。为这个满目疮痍的祖国,为这些饱受苦难的人民,为中国四万万同胞共有的理想,他们唯有万死不辞四个字。


他侧头看向王天风,那束窗户的亮光已经移到了王天风的脸上,把他的一直眼睛照成通透的琥珀色。


“王长官,你的头发……”


阿诚发现了王天风鬓角爬上的白霜,星星点点的细碎,像是错觉。


“白了?”王天风仍旧是那般怪异的脾气,“我二十六岁那年,头发就开始白了。”


明楼发完了电报,也起身凝视着他,而后笔直地敬了一个军礼。


“王天风同志,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1938年 初夏 上海】


明公馆外种了满丛的蔷薇,红白交杂,都是争先恐后的盛放。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泥土的香气。落花满地,无人扫径,偶尔被风吹起些许,落在了人的衣角。


明氏企业不亲日的态度已然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被借着汪家频频敲打,明镜刚从香港运过来的一箱药物在海关被扣押,炸药的流通也极为困难,刚打点完了海关的人傍晚回家,疲累得很,便让司机径直回家吃晚饭,自己在车里小憩片刻。


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子的人踏着一径落花走了过来,见车里明镜阖了眼,便静静地凝视着她。


悄无声息地静立着,也不愿意去打搅。


他的手抚上车的玻璃窗,似乎在隔空摩挲着明镜的脸,描摹了数遍,似是已经将明镜的脸熟记在心,便继续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摘下了一朵蔷薇花,放在了车顶。而后大步走了开去。


那个日伪政府的特务跟了他一路,必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解决掉这个眼线,这个地方当然不是在明公馆的门口。


那人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车里的明镜忽而被惊醒,看了看手表自己才睡了五分钟,头被冷风吹得有些疼,便裹好了外套打算回家吃点药。


她出车门的时候,看见了车顶上的一朵蔷薇,是刚刚摘下来的,枝叶花瓣都新鲜,还带着些方才留下的雨珠,是摘蔷薇的人极为细微小心。


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摘了她家的蔷薇放在这儿的。


明镜想着明台小时候也这般调皮,不由得嘴角勾出了一个微笑。




【1941年 初春 上海郊外】


明楼打开了一坛子烧刀子,灌在了墓碑之前。


浓烈醇厚的酒香,闻着就仿佛能自喉间烧到胃里。王天风在巴黎的时候一直抱怨西方人喝的酒不够粗糙不够烈,就算是白兰地也一样。


“你还记得疯子说他26岁就白了头发了吗?”明楼受了寒,说话有些鼻音,声线也比往常更低沉了。


“记得。”阿诚说道。他拿了纸钱,堆作一小堆,而后用火机点燃一卷,将那堆纸钱燃了起来。火光明明灭灭地照着两人的脸,清寒的夜里终究是有了些许温热。


明楼也拿过一小卷纸钱,放到火堆里。“我算了算,疯子26岁的时候恰好是1921年,也就是他去法国那一年。”说罢,他又说道:“多给他烧点纸钱,免得到了下面还是给大姐买不起旗袍。”语气还仿佛是在巴黎时候的张狂。


阿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里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来,“大哥,唯物主义。人是没有灵魂的。”


“有个念想总是好的。”明楼说,“大姐要葬在明家祖坟里,而王天风只有这孤茔一座,只有这株青松相伴,只盼望他到阴间能好好照顾大姐,多学点风花雪月的事情,别总是一副臭脸。”


“谁说他不会风花雪月的?”阿诚说道,“那次在巴黎,我去他公寓取情报,他去街角糖果店买水果硬糖,我就擅自进了他的书房,发现他在摹西厢记,一手很好的簪花体。”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明楼眯了眼睛,有些感兴趣了,“写了哪一段?”


阿诚把一堆纸银塞到跳跃的火里,眼睛被烟熏得愈发酸了,又掉了几颗眼泪下来,“是那段《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


明楼听到最后一句,被雪茄呛了一下,咳出眼泪来。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相顾无言,只有火燃着旁边的枯枝噼里啪啦的声音。


终于将纸银纸钱都烧尽了,火苗渐渐小去,孤寂的清冷又包围了他们,月过中天,清辉愈发冰寒。


阿诚拍拍手站了起来,一阵稍暖的东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了过来,拂起了地上的一堆灰白,漫天飘洒如同灰色的蝴蝶,落在了二人的头上、肩膀上。


阿诚凝视着明楼的鬓角,说:“大哥,你的头发也开始白了。”


明楼摁灭了雪茄,说道:“我也三十五啦。操心。”


说罢,他把明镜的梳妆盒埋到了坟前,和王天风的骨灰相近的位置。不管是不是有那条裂缝,这缠枝牡丹的菱花镜终于是圆了。


做完这些后,明楼也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大衣。


“阿诚,以后只剩我们两个啦。”




-end-




文中提到的两首词一首曲儿:


辛弃疾《西江月》


秀骨青松不老,新词玉佩相磨。灵槎准拟泛银河。剩摘天星几个。 
奠枕楼东风月,驻春亭上笙歌。留君一醉意如何。金印明年斗大。


辛弃疾《满江红》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腰间剑,聊弹铗。尊中酒,堪为别。况故人新拥,汉坛旌节。马革里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但从今、记取楚楼风,裴台月。


一首曲是《西厢记》里的《滚绣球》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片段很细碎,脑洞很大,ooc很严重,还望见谅。

【伪装者现代AU】【台风】1874——番外(一发完)

Jcat:

你说我没事又吃这一嘴刀片干嘛


猫儿哥哥:



 #没想到还是拖过了六一在这里道个歉#




#这番外···怎么说,费心力多过了正文,停了无数次,所以进展好慢#




#可能作为写的我心情和你们不太一样#




#这是我所认为的,最好的结局(依旧没捉虫)#




#迟到的说一句——六一快乐,明天恢复白玫瑰日更#




 




脑洞来自:《我和X先生》主题曲——他




 




【全文通篇适合配套食用背景音乐——风居住的街道




 




 




 




他的他,终究没,成为属于他的他。这未必是一种遗憾啊。




  在最美的年华,只为遇到他,哪怕注定会失去他。




  你曾是我的他,却不再是我的他,谢谢你,赠予我空欢喜啊。




 




  你是我的青春,一场最美的相遇,谢谢你,来过我故事里。”




(一)




明台的转变,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可以说,是很突然。




只在王天风接手治疗的第一天,明台抓着他的手狠狠的哭过一顿之后,他就彻底的变了。




变得开朗了,也愿意与人沟通了,吃饭也不再那么抗拒了,总归是长回了些肉来。有的时候护士来的时候,他还能侃侃而谈,幽默优雅的把人家逗笑。他本就是高档生活滋润下,成长起来的优质贵族,加上天生的好皮相,又博学多才,一旦好转起来,很难有人不喜欢他。




这个曾经被医院里每个人都视若煎熬禁区一般的病房,现在却成了风水宝地,总有人会以轮替接班为由过来和明台说两句话,倒是一时间成了最受欢迎的地方。




这让王天风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明台因为之前一直也不怎么开口说话的原因,声带恢复的实在算不上好,已经快四年了,王天风见他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嘶啦着,用力大了还是会痛。




多好的一个小伙子,之前应该也是个好听的嗓子,怎么能这么就毁了。




王天风想着,也就没再多管那些小护士总是那么勤快的朝着病房跑。




毕竟多说说话,对他恢复还是有好处的。




 




(二)




每天例行的心理疏导时间又到了,王天风收起桌案上正在翻阅的文件,起身出了办公室去了明台的病房,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就听见屋内一阵清甜的笑声。




“哈哈哈···那后来呢?”是个年轻的小护士,声音和长相一样,甜甜的,很可爱。




“后来···”明台伸手挠了挠头,声音沙哑着,“后来我就把大哥领带绑在了他兰博基尼的后视镜上。”




那小护士笑的更厉害了,一只手捂着肚子,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明台···你好可爱···”




明台眼睛弯弯的,有些俏皮的眨了下眼,“我可是祖国的一朵花,当然可爱!”




“好好好,你是···你是···台花嘛!”




“台花?!这什么名字啊!我一个男人!”




“不不不···这和男女没关系···要不叫你病草?”




“···你还是台花吧···”




“哈哈哈···”




王天风站在门口看着,不自觉的也弯了嘴角,心里异常的放松着。




许是觉得站的久了,可又不舍得进去打扰,只能轻轻的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明台目光一错,抬了眼就看见门口,逆光站着的那个人,心里不自觉的暖了起来,好像那只是为他一个人照耀的阳光一样。




他绽放出一个无比美好的笑脸来,温和又乖巧的唤了一声,“老师。”




王天风也被他感染着,笑着走了进来。




那小护士赶紧止住笑直起了腰,有些局促的扯了扯护士服,磕磕绊绊道,“王···王医生···”




“好了,”王天风拍了拍她的肩膀,“赶紧去忙你的去吧,402病房叫人呢。”




“好好好,我这就去!”她紧忙扯过放在床头的记录本,低着头向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没忍住偷偷回过头来,和明台打了个手势。




明台被她逗笑了,冲她挥了挥手,那小护士傻傻的一乐,安心的就跑走了。




王天风看着,见明台收回了目光,才慢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合扣着,随意的放在了床沿儿上,温和的说着,“看来你和他们相处的不错。”




“女孩子嘛~”明台像是有些得意,“我自小在女孩子这里,可是从来没有搞不定哒~”




“是是是,”王天风无奈,抬手捋了捋明台额前有些微长的碎发,“明小少爷的魅力,谁能受得了啊!”




“老师!”明台一瞪眼,不满意的鼓起腮帮子来,“你这是嘲笑我!”




王天风忍着笑,“我可没有···”




“你是医生!我是病人!你得惯着我啊!”明台挺了挺脖子,话说的一本正经。




“好好好,我惯着你···”王天风终于是破功的笑出声来,“我的小少爷,你头发长了。”




“啊?”明台抬手一薅,眼睛上翻着看了看,“真的长了···”




他念叨一声,脸色突然就差了下来。王天风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怎么了?”




“发型变了就不帅了啊!”




“喂···”王天风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怎么我来之前,没听说你还有这个要求?”




“我现在是要天天见姑娘的啊!”明台眉毛一拧,“得注意形象!”




王天风哭笑不得,他还是第一次见着一个精神病患者,朝他要形象。




他无奈的看着明台,神情里大概是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宠溺,“我是没办法送你去理发,你信得过吗?”




明台脱口而出,“当然信得过啊!”然后又眨了眨眼,突然有些惊恐的看着他,“···老师,你不是要亲自动手吧?”




“不然这里有别人?”




明台抬手按上自己的头发,担忧的咽了口唾沫,盯着他好一阵,认命般的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放下了手,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说了一句,“啊算啦,您不给我剃成直接能进寺庙就行!”




王天风一乐,“放心,我一定记得给你留点儿。”




明台一缩脖子,莫名觉得今天的窗户是不是没关严,要不这后背怎么这么凉呢。




 




(三)




王天风的手碰到他的额头的时候,明台的心尖儿颤了一下。




他忍住落泪的冲动闭了眼,听着那人在自己身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轻轻浅浅触碰下熟悉的温度,那轻轻掉落的头发细细痒痒的扫进他的心底,美好而又真实。




多好啊。明台想着,他曾经连想见一眼都是贪念,后来连梦里都成了幻想。




可如今这人就在身边,温柔的,真实的,每一寸肌理筋骨都是那个样子,那个他想过、描摹过、刻画过无数遍的样子,他还求什么呢?




这样就够了吧。




从始至终,他都没曾想过能不能拥有,也没想过能不能相爱,他只是想就这么静静的看他一眼,他知道自己也好,不知道自己也罢,只要能看上一眼,知道彼此活在同一片天底下,同一个时空里,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想要的,一直只有这么多,他曾以为再也不会实现了。




可上帝却还是那么爱他。




明台想,现在你就在这里,我抬了手就能碰到你,我能和你任性,还能和你撒娇,你还是在宠我,尽管那只是出于职业道德。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也不求了吧。




我还在,在这么美好的年纪,在还有力气的年纪,见到你也在,我还能用尽全力让自己变好,变成让你欣慰的样子,还能有机会让你看见最好的我,不会让你觉得丢脸或是失望的而我,我还奢望什么呢。




真的,足够了。




 




(四)




其实王天风的手艺真的还不错,虽然不怎么出彩儿,但也确实没毁了明台的发型,就是照着原样子剪短了些。




明台照镜子拍了拍自己的头发,“还不错!老师,你以后就是不当医生也一定饿不死。”




王天风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明台,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明台嘿嘿一笑,不接话了,只是看着王天风低头收拾碎发,目光柔柔的落在了他无名指的戒指上。他的手下意识在被子里紧了紧,又慢慢松开,终于是深吸一口气,带着些小心的、试探着开口,“老师,我能···问你个私人问题吗?”




王天风手上动作一停,抬起头来看他,“什么时候还知道和我这么客气了。”




“嘿嘿···”明台摸了摸鼻子,“您···结婚啦?”




王天风一愣,看了明台许久,想了一阵,还是有些担心的叫了一声,“明台,你···”




“我什么啊?”明台一挑眉,“我问您呐。”




王天风嘴角动了动,还是点了点头,“证早就领了,但是一直欠她一个婚礼,这次回国,一方面是安定工作,另一方面,也是该补她一个婚宴了。”




明台浅浅的笑了,“真好,那还不抓紧时间办呀!”




“不急,总得有个准备和过渡。”




“师娘漂不漂亮?”




“怎么,”王天风索性侧身坐了下来,“明少爷这是要查户口?”




“···我就是好奇问问嘛···”




王天风无奈的笑了一声,“挺漂亮的。”




“有没有照片呀~”明台像个孩子一样的弯了眼睛,歪着头软软的问着,神情过分的自然,好像早就熟悉了无数遍一样。王天风一叹,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手机来递给了明台,“屏幕。”




明台大方的见过来,却是好像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按亮。他就那么认真的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看到屏幕又黑了下来,目光也没有移开半寸。




王天风眉头微微皱了皱,突然有些紧张又担忧的叫了他一声,“明台?”




“啊?”明台猛一回神儿,发现手机早就黑了屏幕却还在自己手里,有些不好意思的递了回去,“···走神儿了···真的很漂亮!”




王天风松口气的笑了笑,“谢谢。”他轻声说了句,转身起来将刚刚的垃圾扔进了垃圾桶。明台安静的看着他,看他走到窗边慢慢打开窗子,慢慢的开口问到,“老师,你好像对我这个称呼,从来不奇怪。”




“称呼而已,”王天风转身斜倚在窗边上看他,“你叫着开心不就好了。”




“也对,”明台乐了一声,分辨不出什么意味,“老师···”




“明台。”




同时出口的轻唤让两人一愣,明台先缓过神儿来,扯了扯嘴角,“您先说。”




“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好不好?”




明台愣住,后背突然僵直着不知道怎么去动,他唇齿开合着,许久才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来,“老师您···应该看过···我的病例···”




“是,”王天风突然认真起来,一瞬间的严肃样子让明台心里狠狠的撼动了一下,今时旧梦重叠在一起,他恍惚间听见王天风又说了一句,“可是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




他闭了闭眼,终于无法推拒的点了点头,有些干涩的开口,一字一句的,讲起了他迄今为止,二十一年的所谓过往。




他说着的时候,心里默默的想,原来无论多久,他还是无法对他说一个不。




他还是,无法反抗。




哪怕也许,那仅仅只是一副皮相。




 




(5) 




其实故事,王天风在刚来的时候就是听过的,只是转述病情般的冰冷没有温度,和听着主人公亲口诉说,是不一样的。




最起码对他来讲,是不一样的。




听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着明台的眼睛。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里,氤氲着挚爱和热烈,充斥着痛苦和哀戚,那是种偌大的悲恸和痴爱混杂在一起的情绪,伴随着每每寄托希冀之后的只能捕捉一片虚无的失望,他突然无法想象也不忍心想象那冰冷的病例之下,这个青年是如何走过的这二十多年,他能感受到那份所谓是病态虚幻的感情事实上有多么的震撼,可他知道,他给不了这个孩子任何的回应。




他看着明台平稳的诉说着,那样子平静的如同一个讲故事的话者,可却满脸的泪痕。




王天风却无法移动脚步,上前去替他擦拭,哪怕是递送着一张薄纸。




他只能僵直的看着他,看着那青年的眼睛,听着明台沙哑低沉的诉说着,对着他好像是在告白的话,感受到的,是明台目光里,异常纯粹的温和。




那哀伤悲恸之后,剩下的,竟是温和。




如同秋日里不起波澜却静谧的湖水,柔软清透,带着几分愁绪,却更多的是餍足的安宁。




他心里突然狠狠的拧痛,这个孩子啊···要的竟然只是这样的少。




他只是想这么看着,最普通平淡的相处,从不追逐,从不越距,就可以那么的安心乖巧。




如同被丢弃过又被捡回来的猫,只需要一碟温热的牛奶,它就可以不作不闹,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生活。




王天风身侧的手慢慢的握紧,呼吸突然有些发滞。




他知道他在心疼。




可心疼又怎样,他什么也给不了他。




给不了他最该给的安慰,给不了他,梦里爱人的亏欠。




他不是他。




 




故事慢慢的收尾了,明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小心又缓慢的舒了出来,他看向王天风,轻轻的眨了眨眼,后者的睫毛动了动,那双让明台一眼深陷的情目里,流光闪动着,好像有什么要落下来又被堪堪忍了回去,他张了口,声音竟是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喑哑。




“明台,我···”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他活着至今有限的三十多年里,第一次无法将一句话说完,他觉得有一把钝刀在自己心口割磨着。




他做不到、也不可能、更没有机会骗他。




可他又该怎么告诉他。




王天风的踟蹰让明台有些意外,可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他向前动了动,朝着王天风笑了,他说,“老师,我明白的。”




他明白,他都明白。王天风侧过脸闭了目,手指节攥的都在咯咯作响。




可他在这一刻多希望,明台能不明白。




“老师,”明台轻和柔软的叫了一声,“你抱抱我吧。”




王天风猛的睁眼,有些错愕的抬起头看向他。




明台把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轻轻的张开,对着王天风微微歪着脖子,绽开了一个温暖到眉见眼角的笑。




单纯无害,美好善良。




他说,“就抱抱我。”




王天风的心猛的抽紧了一下。




相识的这几个月里,明台都无比的懂事听话,他从未开口提过什么,甚至从未主动的让他陪过他。




这是明台第一次的向他开口索要着,有些任性,有些期盼。




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去拒绝他。




毕竟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的求而不得,二十一年的崩溃绝望,而如今他想要的,敢要的,竟也仅仅只有一个拥抱罢了。




 




 拥抱是充盈饱满的。两具身体紧紧的贴合着,没有用力,也足以让明台能刻进骨子里。




够了。他心里念,都够了。




那有力沉稳的心跳,似乎和自己的足以交融在一起,莫名的缠绵暧昧。那鲜活熟悉的温度如此真实的感受着,拥有着,虽然只有这一刻,但是真的够了。




真好,他想,终于不再是梦了。




他埋着头在王天风颈窝里蹭了蹭,柔软的头发轻轻扫着颈侧的皮肤,有些过分的动作,王天风却没有躲,只是由着他。




他的手轻轻环在明台的背上,小幅度的顺着他骨骼依旧有些突出的脊背,心里酸甜混杂。




“老师···”明台软濡着叫了一声。




“嗯。”王天风像是带了几分笑意。




“你咋这么瘦呢···”像是不太满意的嘟囔,还伸了手指戳了戳王天风的腰。




王天风被他的话弄得乐了出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先把自己吃胖了,再说我吧。”




明台撇了撇嘴,却是笑着,不再说话了。




他睫毛闪了闪,顺着脸侧,滑下了一滴眼泪来。




 




(六)




明台说要跟着王天风学心理的时候,倒是吓了王天风一跳。




“怎么啦,我叫你一声老师,总得有点实际意义啊!”明台当时咬着一个苹果,这么说着。




王天风舔了舔嘴唇,左右走了好几圈,还是不能确定的问回去,“你真的要学?”




“啊!”明台猛一点头。




王天风叹了一声,有些放弃的道,“行,看你这个月末的身体情况汇报,如果我满意,我就收你这个学生。”




“好嘞!”明台高呼一声。




看着他这样子,王天风除了宠溺的笑,还真是没有别的办法。




 




月末来的很快,明台的身体情况汇报也很快到了王天风的手上。他认真的看了几遍,终于下了定论。




他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松了口气的把报告放在了一侧,低着头静静想了一阵,起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明台病房外的时候,他看见明台在画画。




暖黄的日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度上了一层柔软明媚的绒毛。他脸上带着安静美好的笑,目光可谓是柔情似水的看着手上做着的画。




王天风早就知道明台爱画画,从住院半年之后,他就一直在画。可是没人知道他在画什么,王天风也不知道,他没有问过,可现在,他却有些好奇。




他慢慢推了门进去,明台闻声望过来,停住了画笔,愉悦的笑开。




“老师。”




王天风弯着眼,点了点头,明台自然的合上了画册放在了枕边,身体向上蹭了蹭,靠到床头上,轻快却有些疑惑,“您怎么这个时间来啦?”




“你的报告出来了,我刚刚看完,”王天风说着,随手拿过床头桌案上的橘子慢慢扒开,“怎么,我还不能过来了?”




“没有没有,哪能啊!我巴不得您住这儿呢!”明台笑弯了眼讨好着,王天风乐他,抬手朝着他的嘴里塞了一个橘子瓣儿,把剩下的放进他手里。




“你这张嘴啊···”




明台神色恍了恍,目光在手里的橘子上颤了一下,手指微微的摩蹭了一下,却猛的回过了神来,小心的咬着那瓣橘子,挤了挤酸胀的眼睛,依旧勾着笑意,声音却发涩的开口,“我报告怎么样?”




“挺好,”王天风拍了拍他的手,“恢复的不错,我同意你的要求。”




他声音平淡,明台却恍若闻惊雷突的弹了起来,“真哒?!”




王天风点头。




“Oh,my god!Perfect!”明台眼睛明亮的刺人,“老师,我简直太爱您了。”




王天风好笑的看着他,抬手在他的额上狠狠一敲,“你别开心的太早,我的学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放心吧老师,我总不会让你失望哒!”




王天风笑了,心里莫名的暖了一片。




 




明台以病人的身份成了王天风学生这件事让整个医院尤其是这一层的人震动不小。院长为此把王天风单独叫去交流过,可没有人知道王天风说了什么,院长竟然是特批了这项违规的事。




明台好转的日子里,积攒了不少好人缘,加上他又聪明,所以很快便让所有人都接受了他。也习惯了平日里除了去他的病房之外,一向独来独往的王天风身边,多了一个热切的小跟班。




明楼和明诚再来医院看明台的时候,听说他当了主治医师的学生。




他们两个有些意外,等见到明台的时候,他正抱着一大个本夹子跟在王天风身后听着什么,不住的点头。明台没有穿着病号服,而是套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白T恤,一条牛仔裤,和没有一丝污垢的运动板鞋,阳光灿烂的一个大男孩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阴沉死寂的影子。




明楼一时间有些晃神,倒是明台一个侧头发现了他们,附耳和王天风说了一声就跑了过来。




“大哥,阿诚哥!”他叫着,和以前在家里一个样,“你们怎么来啦?”




明楼眼睛里波动着,不算稳的笑了笑,“想你了,来看看你。”




明台上前去,张开手臂紧紧的抱了抱明楼,又转过身抱了抱明诚,这才舒了口气的站在两人面前,“我也想你们,大姐呢?”




“大姐急事去了国外,放心,大姐好得很。”




明台点了点头,明楼抬了手,摸了摸他的脸,“多好,多久我都没听到···你能和我这么说话了。”




明台心里一酸,一把抓住了明楼的手紧紧的握着,“大哥。”




“你是终于胖点了···”明诚上前两步,整了整他的碎发。




明台嘿嘿一笑,冲着他调皮的眨眼,“我是胖啦~阿诚哥还是这么瘦,是不是好吃的都让大哥吃了啊~”




明诚忍不住笑出声,留明楼一个人哭笑不得,最后只能捏了捏明台的脸,咬牙说了一句,“你小子啊···”




几个兄弟打趣的时候,王天风已经忙完了眼前的事走了过来,明台看见他,紧忙凑上去,“老师~”




“嗯,”王天风应着,目光扫向明楼和明诚,“怎么样了?”




明台嘟了嘟嘴,“挺好哒。”




“挺好的就去看你的书,”王天风线条应着,“有些事情我和你大哥说,你在这儿也没有用。”




“老师···我···”




“去看书,该做的做了,一会儿允许你陪你两个哥哥出去走走。”




“我能出去啦?!”明台激动地一瞪眼。




“在院内可以,出院外不行。”




“好好好,”明台急忙点着头,抬脚边走,边走边叫着,“大哥,阿诚哥,先不说了,有什么事你们问老师吧!”




明楼和明诚都是一愣,两人看向王天风,明楼沉默了一两秒,伸出一只手来,“您好,我是明台的大哥,明楼。”




王天风点了点头,回手礼貌性的握了握,“您好,我叫王天风。”




那一瞬间,明楼和明诚两个人的震惊和错愕,都丝毫不差的,落在了王天风的眼睛里。




 




(七)




明楼的问题,大多数都在王天风的意料之内。而他也没什么隐瞒,能回答的,大部分都回答了他。




只是一些类似于为什么在国内查询不到他这个人的问题,王天风却是缄口不言。




他确实曾经是军人,至于是什么种类的军人,这个问题也只能烂在王天风一个人的肚子里。




入伍当兵,档案自然会被注销,退伍之后又直接被送到法国进修,明楼查不到也是正常。




他惊讶的,只是王天风真的存在。




“我弟弟···到底有没有病?”明楼咬了咬嘴,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王天风的手指轻轻的敲着桌案,“曾经。他恢复的很好。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出院了。”




明楼安静了一阵,终于问出了自己的担心,“如果他离开你,你敢保证,他还会像正常人一样吗?”




王天风皱了皱眉头,“明台一直都是正常人。明楼先生,你不应该这样担心自己的弟弟。”




明楼语塞,只得说了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天风哼出一口气,“他已经没事了,我可以保证。”




明楼松下了肩膀,带着笑意的看着王天风,“好吧,那现在我是不是要和王老师谈一谈,明台学费的问题。”




王天风眉毛一挑,哭笑不得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医生?”明楼又叫了一声。




王天风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牙齿,咧了咧嘴角,蹦出一句话来,“明楼,如果你不是明台的哥哥,我现在一定在这里什么也不管的先揍你一顿。”




明楼错愕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出来。




“抱歉。”他说着,“是我没礼貌,你别介意。”




王天风一耸肩膀,从桌上拿过一份文件来翻着,不再看他。




“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明台就会过来。你可以领他在院子里走走,记住不能出院外。”




明楼点了点头,一时无话。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王天风指间的戒指上,他抿了抿嘴,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他坐在办公室里真的没有等多久,明台就跑了进来,直奔着王天风过去,把一沓子本子放在了桌子上,讨好的笑着,“老师,我完成啦~”




王天风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先放这儿,和你哥哥出去吧。”




“哎~”明台回头朝着明楼一眨眼,拉了他起来就要走,却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的转过来,“老师,我能用手机了吗?”




王天风看着他沉思了一阵,终于笑着点了点头,“可以。”




“Yes!”




明台打了个响指,推着明楼出了办公室,王天风看着,低头在日历上,为明台的出院日期做了打算。




 




明楼还是担心明台的。




他望着他的弟弟,终于问了一句,“你还爱他么?”




明台没有丝毫的犹豫,“爱。”




明楼心里一动,“不争取?”




“大哥,”明台淡淡的笑了,“老师的生命里,从来不缺一个我,我不需要,也不能插进去,影响他的生活。”




“他是他么?”明楼想到了王天风手上的戒指,终究还是没舍得问出口。




“是不是,不重要了,”明台呼出一口气,“我以为我没机会见到他,可我见到了,我觉得什么都足够了。没什么遗憾,是不是他,还重要吗?”




明楼有些恍惚,他看着自己的弟弟,“那你自己呢?”




“我?”明台眉毛一挑,“我很好,已经没事了,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等出了院,我想去维也纳进修心理,总得对得起老师的名声吗。你说好不好?”




“好···”明楼声音有些涩着,“你想去,大哥绝不拦你···”




“呐,答应我哒,大哥不许反悔!”明台缠上了他的手臂,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放心。”明楼勉强的露出一个笑脸,拍了拍他的手背。




明台笑弯了眉梢,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晃得他不自觉的眯了眼。




真暖啊。




 




(八)




明台的状态一天比一天要好转,学习的进度也是出奇的快。王天风很欣慰他的变化,也惊喜于他的聪明。




能再一次接触手机对明台来讲是兴奋的。他第一时间联系了明镜,把自己的近况细细的讲给她,听着最疼自己的大姐又哭又笑的,明台心里又酸又暖。




再之后,他就联系了于曼丽。




这个对他来讲无比重要的人,这个陪着他走了很久,走过他最艰难的日子的人,他的小天使,必须要知道他现在,真的很幸福。




明台当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人生能有几回顾,能让我得见,梦中的你。




 




明台出院的日子,来的比预想中要快,明镜依旧在国外忙碌着,明诚这一天也处理着紧急的事,只明楼一个人来接他。




明台一个人在病房里收拾着,他收拾的很慢,病房里明明没有什么,可他却恨不得把床褥和被子,叠的如同刀刻一般。




他将这四年里画的画册捧在怀里,朝着门外的某个方向望了望,却还是收回了目光,小心得放进了箱子里。他的手放在了床头那个音响上,想了一想,按了播放的键子。




熟悉的旋律,再一次回绕在整个房间里,可这一次,明台不会再颤抖了。




有多久没再听这首歌了呢?明台回忆了一阵,好像在看见王天风之后,他就没再让这音调再重新回响过。




他笑了笑,走到了窗边上朝外看,下面是成片的绿草,远方是湛蓝的天空。




真美。




他吐出一口气,睫羽细密,阳光调皮的洒在上面,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来。




明楼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耳边还回荡着那首悲伤的歌。他突然有些慌张的快步走进来,急促的叫了一声,“明台?!”




明台一回神儿转过来,对上明楼微微紧张的目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对不起啊大哥,我忘了你还在门外。”




明楼松了口气,无奈的笑着抬手揉着他的脑袋,“你啊···没关系,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明台说着,走到床边拿起那个音响,“我们走吧。”




明楼点了点头,转身去提行李箱,正要走出门的时候,就听见走廊里一声清脆的叫喊,“明台!”




明楼一愣,还未及回神,就见一抹靓影冲了进来直接扑进了明台的怀里。




“明台···”她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哽咽,挂在明台身上,毫不避讳的蹭着。




明台大大方方的回手将她托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露了一个他最应该有的阳光灿烂的笑,“我的小天使,你回来啦~”




于曼丽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抬起头来,一张秀美的笑脸儿眼眶红彤彤的,嘟起嘴巴,“你出院我能不回来吗!我研究生毕业啦~”




“这么棒!”明台伸手扯了扯于曼丽的耳朵,于曼丽鼓着腮帮子打开他的手,却是直接攥紧了自己手里。




“当然啦!”她抽了抽鼻子,低头看了看明台的手和露出来的小臂,上面的疤痕已经淡了不少,有的已经看不清了。王天风真是心疼他,这么年轻的年纪身上留着自残造成的印子不好看也不好说,就托人从国外带回了药来,看着明台每天都要用。




于曼丽的手指戳着他,心里稍稍的放松下来,抬起了头,道,“这才像话吗,我又能把你领出去了。”




“是是是,”明台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的小天使,我哪敢给你丢人啊~老师的药好用的很,疤已经看不出来啦,你就别担心了。”




于曼丽点着头,正要问什么,目光一侧就看见了明楼,刚刚只顾着盯着明台,竟然没看见那里还站着一个大活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明大哥···”




明楼笑着走上去,“曼丽,又漂亮了。”




于曼丽脑袋一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楼礼貌的不再言语,而是转向明台,“我到楼下等你。”




明台点了点头,明楼提着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没有转过身的说了一句,“王天风在顶层的天台。”




明台神色一怔,目光有些恍惚。




前几天的时候,王天风告诉过他,这一天他有事,赶不及来送他。




他知道王天风不会来。




他一直在放慢的收拾离开的速度,告诉自己不知道在等什么。




可他现在只得承认,他在等王天风。他想着老师能来看他一眼,送他一送,哪怕是不说话。




即便他知道这么离开之后,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了。




可他还是想看看他。




明楼的话回荡在他脑海里,让他的手在裤线旁边紧紧攥着。




也许,老师也是舍不得的吧。




舍不得看着他走,所以只能找个理由,换一个可以看清他的地方,仔仔细细的看着他重新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这么想着,突然就笑了,他侧头扯了扯于曼丽手,目光里流露出异样的光亮来,“走吧,陪我上去和他告个别。”




 




(九)




那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浅蓝色的休闲裤,一只胳膊搭在护栏上,斜斜的靠着。风轻轻吹着他额前细碎的头发,扫过他纤密的睫毛和嫣红的眼尾,那双眼里清澄着,含着一池清泉一样的,温柔宁静。他的气场是硬朗清冷的,即便只是站在那里,还带了些较真的刚硬,但他的轮廓很柔,侧面看上去,衬着挺秀的鼻梁,红润的唇瓣,格外的年轻。他很瘦,身材笔挺,肌理美好分明,两条腿修长笔直,露出一截较细白皙的足踝来,勾勒了一分鲜活。阳光扫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侧迎着光站在这样一处位置,好像一张摄影家相机的胶片里,冲洗出来的照片艺术品。




这是于曼丽见到王天风时候的第一印象,就这一眼,她想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忘了。




明台眼睛里氤氲着,又慢慢的被他压了下来,直到他觉得他的神情不再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他才拉着于曼丽,慢慢的走了过去。




“老师。”




明台清朗的声音唤回了王天风不知飘散到哪里的思绪,他有些惊讶的转过身来看着他。




“明台?”他没有想过明台会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听说您忙完了,我想着,怎么着也得过来和您道个别。”




王天风浮现了一丝略微尴尬的神色,却瞬间被自己压了回去,他微微抬了点头,看向这个身量上比自己高上一些的大男孩儿,抬起手帮他捋了捋衣服的领口,动作细腻而又温柔。




最后一次了吧,王天风想着,他可以不需要自己再照顾了,终于可以走回他该走的路。




明台嘴角划出来的弧度深深陷着,他一动也不动由着王天风打理着自己并没有什么瑕疵的领口,私心的尽可能多看他两眼。




“回去之后,按时吃药,别忘了看书。”王天风低声说着,声音就如同天台顶上微凉柔软的风浸润在了明台的心口,盈满着,也酸痛着。




“知道啦,”明台弯着眼睛,一手扯过了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于曼丽,“老师,给你见一个人。”




王天风早就看见了她,只是于曼丽一直不忍打扰的没有出声,他也不好去问。




“她就是于曼丽吧。”王天风微笑着看向那个漂亮的丫头。




“老师就是老师,什么也瞒不过你。”明台把于曼丽往前推了推,后者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王···王···”




“你是明台的同学,和他一样叫吧。”王天风说着,倒是在明台意料之外。




于曼丽吐了吐舌头,大大方方的叫了一声,“老师。”




王天风笑着点了点头,眼睛又对上明台,“你大哥呢?”




“楼下呐~”




“行了,走吧,你大哥该等急了。”




“他也没什么事,急什么?”明台说着,故作不满意的皱起了眉毛,“老师这是赶我啊?”




王天风一乐,“赶谁我也不能赶你啊,我的小少爷。”




明台嘿嘿的笑,向前凑了凑,也抬起了手整着王天风的衣领。




“老师,您得多吃点啦~”




“你得了,看看你自己吧。”




“···这个话题每次您都会绕到我身上。”




“我说错了?”王天风眉毛一横,明台一缩脖子,急忙摇头。




“没有没有···”




“记住我说的,我可不想看见你再进来。”




“您就放心吧。”




“止痛类的依赖性药物绝对不能吃了,懂不懂?”




“懂。”




“如果有什么问题要问,你可以联系我。”




“···放心啦您不说我也会联系您哒。”




“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去医院。”




“···知道啦老师~”




王天风无奈的笑笑,抬手拨弄了一下明台的头发,“唠叨多了,嫌烦了?”




“哪能啊!”明台赶紧叫了一声,“我巴不得您天天能和我唠叨呢!”




王天风叹了一声,一拍他的肩膀,“不早了,你真该走了。”




明台一低头,静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眼睛异常的亮,“老师,等你婚礼那天,可以邀请我吗?”




王天风眉头微微动了动,潋潋的眼睛看着明台,心里像是被一只手捏着,可他还是笑了,“当然,如果你愿意来。”




“必须来啊!”明台说着,慢慢的后退了一些,“说好了,到时候老师可不能忘。”




“不会。”
明台笑了个满,“···那我走啦···”




王天风笑出了声,“快去吧。”




明台退着,步子异常的缓,像是再蹭。他还是在笑,那种最明亮的笑,他扯着于曼丽的手,却一直在看着王天风,没有移开半寸。




王天风没有躲,只是对着明台的眼睛,温和的看着他。




他的眼眶涨的发痛,他想,现在一定红的厉害。他心里纠结了很久,该还是不该,直到明台眸子里那一道亮光一刹闪过的时候,他终于不想再顾及。




“明台。”他叫住了他。




明台立刻停了下来,他看着王天风从护栏边上走过来,逆着光想着他,突然有些眩晕。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他的对面,在他毫无预料的情况下,抱住了他。




明台那一瞬呼吸都停滞了下来,他不敢乱动,只是怔怔的瞪着眼睛,直到王天风的手抚上他后脑的时候,才眨眼回过神来。




“再见。”王天风说着,声音轻的让明台有一瞬间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他知道于曼丽已经站得远了,可他依旧不敢抬起手,只能略微弯了弯小臂,手指轻轻的搭在王天风腰侧的衣料上。




他听见自己为了平稳心绪而浓重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嗓音里还是染上了他一直隐忍的东西,“···再见,老师。”




王天风的眼睛似乎动了动,他无声的笑了笑,拍了拍明台的背,慢慢松开了他。




“···走吧。”




明台嘴角依旧翘着,他点了点头,这回没有再后退,而是上前两步扯住了于曼丽的手,再也没有回头的离开。




于曼丽看着明台的侧脸,看着明台终于没有忍住从眼角滑落的泪,心里涨满着的痛。




明台看不到,可是她看的到。




就在刚刚啊,她想她没有看错,王天风他是哭了的。




 




(十)




明台出院之后,却是再也没有联系过王天风。




直到两个月之后,他收到了王天风的婚礼请柬,精致的红卡烫金的花字,好看的很,明台拿着它,一遍遍的摸着,却是好久才敢打开。




他头一次觉得,原来不过是一张卡纸,也可以如此的沉重。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于曼丽,央着她陪自己一同去,于曼丽当然是同意了。




婚礼那天,明台早早就收拾了个利利索索。他穿着一身典雅的黑色西服,打着一个领结,头发后梳着,整个人明艳英俊,如同烈日骄阳般让人离不开眼。




接到于曼丽的电话后,他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绽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来,和明楼他们打了招呼就离开了家。




就如同参加老友的一场婚礼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婚礼办在郊外,不算奢侈,但却大方漂亮。明台和于曼丽到的时候,婚礼马上就开始了,他便扯着于曼丽坐在了后面,没有上前去叫他。




他一眼就看的见他。




王天风穿了一身白色的西服,衬得他身姿更为的修长笔挺。他身侧挽着一个优雅秀美的女子,看上去就如同西湖的水,温润柔和。他脸上挂着明台从没有见过的笑,看向那女子的眼睛里,是明台曾在梦里妄想过给自己的疼爱,明台的手在身侧紧紧的攥着,攥到指节发白之后脱力般的松开,他深吸一口气之后,慢慢的吐出来,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于曼丽有些担心的看着他,明台却是安抚般的对她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手。




婚礼很快便开始了。明台目光就再也没有移开过王天风。




他听着他郑重的宣誓,看着他们互换戒指,在众人的祝福下,相拥,接吻。明台头一次知道偶像剧桥段里那些狗血的镜头下面,其实还是有着最现实的感触。




是真的疼啊。明台双手环扣着放在腿上,都能感觉出自己一阵阵的颤抖来。可他依旧看着,看着王天风一生里最美好最幸福的一天里所有的样子,他想,那也算是我陪你走过了,没什么遗憾了。




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明台,你不能奢求。




你已经看见了他,认识了他,让他对你那么好,已经足够了。




梦该醒了。




 




于曼丽握上明台的手的时候,冰凉的指尖吓了她一跳,她急忙叫了他一声,“明台?”
“啊?”明台一眨眼,侧过来看她。




“想什么呢?”




“没什么···”明台深吸了口气,“他们真配。”




于曼丽心里一抖,忍住红了眼眶的冲动勉强的笑笑,“是啊,很配。”




明台微笑着,于曼丽咬了咬嘴,轻轻的说道,“明台,老师他们下来了。”
明台神情一错,看过去,王天风果然已经挽着他美丽的妻子走下来敬着酒,他轻呼了一声,缓缓的站了起来,“走吧,我们过去。”




于曼丽抿着嘴,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过去。




王天风正在朝着老友敬酒,就听见一声熟悉清朗的叫喊,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老师!”




王天风眼睛一亮,别过头去,发现明台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那一瞬间是有些恍惚的,他看着这个美好的大男孩儿,光鲜靓丽,美好耀眼,他心里一点点的涨满欣慰。




多好啊,这才是明台该有的样子,优秀高贵的样子。




让他骄傲的样子。




他朝着这边的老友说了一句,挽着自己的妻子朝着明台迎了过去。




那一瞬间,明台突然就想起了梦里他订婚仪式上的场景,王天风远远的看着他,等着他走过去。今时旧梦何其相似,明台不自觉的沉浸在了自己构想的画面里,于曼丽狠狠的捏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儿来。




王天风已经站在了他的对面,温和的笑着看他,“什么时候到的。”




“早就到啦,在后面坐着呢~”明台说着,凑上前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师,新婚快乐啊~”明台声音异常的明朗,笑的也异常的开心。




“你小子···”王天风无奈的拍了他一下,看见于曼丽的时候,有些意外,“曼丽?”




“老师,”于曼丽上前甜甜的笑着叫了一声,“新婚快乐,您今天真帅!”




“谢谢。”王天风笑着,目光又看回明台,“打扮的这么好看,你这是来参加婚礼,还是相亲啊?”




“您的婚礼,我当然不能给您丢面儿啊!”明台一挺脖子,眼神落在王天风身侧的女人身上,“再说了,今天是我第一回见师娘,得留个好印象啊!”




女人温柔的笑笑,“听你的老师提起过你,今天见到你,比我想的还要优秀。他收了个好学生。”




“嘿嘿,谢谢师娘~”明台简直笑开了花。




“你可别这么夸他,”王天风有些哭笑不得,“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哒,我准备出国啦,去维也纳,进修心理。”明台说着,这让王天风多少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决定的?”王天风眼睛眨了眨,“这么突然。”




“不突然啦~”明台俏皮的眨了下眼,“在医院的时候就想好了,只是才安排下来。”




王天风心情有些复杂的看着明台,那种温暖里混着几丝疼痛的感觉让他鼻梁有些不适,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让自己浅浅的笑着,“挺好的,维也纳我去过,环境不错,条件也好,很适合你。”




明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到时候,老师可得来送送我啊!”




“好。”王天风宠溺的看着他,“我的小少爷要出国,我哪敢不去送啊。”




明台低低的笑出声,是啊,你的小少爷。




我的王医生。




他心里念了两遍,暗自咬了咬牙,明亮着眼睛看他,“对了,我这儿还有礼物呢!”




王天风一愣,有些惊讶,连于曼丽都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她一路跟着明台,没见他那什么礼物啊。她正想着的时候,看见了明台的动作,却是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猛的抬起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明台低着头抬起手,小心的解下手腕上的那块瑞士表,修长的手指在表盘上摩挲着,眼底流露出无比深沉的温柔眷恋,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低沉醇厚,每一字都绕在王天风的心尖儿上,滑下一个个看似清淡却怎么也抹不去的印痕。




“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送您点什么,那些俗套的东西实在是太没意义。这块表是我母亲给我留下的,之前一直压在箱底儿,到了大学之后带着就没摘过,今天就当新婚礼物,送给老师啦!”




他说完,伸手递了过去,洁白的牙齿展露着,英俊的不像话。可王天风却只是有些出神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眼里一瞬间翻涌起让明台有些坚持不住的情愫来,他很怕下一秒,自己会不敢相信自己的抑制力,只能逼着自己再调笑着开口,“老师不是嫌弃我带过吧?”




“怎么会!”王天风有些急于辩解般的脱口而出,然后自己愣了一愣,缓和了好一阵才接着开口,“···只是这表,是不是太贵重了?你舍得?”




“送别人不舍得,送老师有什么不舍得的!”明台乐了一声,主动扯过王天风的左手来,拿着表小心仔细,又认真的带着,那眼底和周身散出的神色温柔又郑重,虔诚的如同一场仪式。




将这一份感情满满当当不留余地的彻底给了出去的、只于他自己的一场仪式。




王天风没有动,也不能动,由着明台给他戴好,再抬起头来,还是那样明艳的笑。




“好啦!说好了,不许丢,不许摘啊!”




“···一定。”王天风心里纠葛了许久,却是也只能说出这两个字来。




明台放松的一耸肩膀,把头侧过去看了看天,又转了回来,“···好啦,您就和师娘好好享受这一天吧!我先走啦~”




“不留下多呆一会儿?”王天风轻声的问。




“不呆了···家里还有点事儿,今天真不能多待了。”明台有些抱歉的说着,“您不会生气吧?”




“哪的话!”王天风嗔笑着看了他一眼,“赶紧回去,别让家里担心,路上小心些。”




“放心吧,我知道。”明台说着,回手扯过于曼丽,“老师,师娘,我们走啦~”




“嗯。”王天风习惯性的抬手整理了一下明台的衣领,“走之前告诉我。”
“忘不了!走啦~”明台清朗的说了一句,扯着于曼丽,干脆的转身离开。




如同那天出院前的天台一样,他再也没有回头。




只是这一次,王天风再也不会叫住他。




 




明台感觉的到自己的脚步是有些慌乱的,他强忍着沉稳的走到了婚礼场外很远的地方,远到绝不会再有人看见他的时候,他绷紧的弦才猛的断开,像是没了骨头一样瞬间瘫在地上。




“明台!”于曼丽惊愕的叫了一声,急忙担忧的凑着蹲过去,刚到嘴边的“你怎么了”却被生生止住。




明台整个人缩着微微的颤抖,再也忍不住哭泣的声音哀哀的从臂弯里溢出来,声音很小,像是怕扰到什么。于曼丽仿佛看见了大学时候的那个明台,单薄孤寂,让她心疼的发慌。




她轻轻的揽上了他的肩膀,声音在颤抖,“明台···为什么走呢?”




“···我怕···”明台喑哑着嗓子,哭音破碎着溢出来,“我怕我忍不住···”




于曼丽的眼泪一瞬间的落了下来,她突然觉得,她已经无法再去温暖他,“···明台,你就甘心吗?”




明台没有回应她,而是低声的哭着,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来,泪痕已经被他擦得干净,只留着眼眶通红。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侧头看着陪着自己哭的于曼丽,浅笑着拉她站了起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丫头···我有什么不甘心的。”




“···明台···”换成于曼丽再难抑制,“···他不是你的了···”




明台刚刚收回的眼泪因为这一句话瞬间涌了出来,可是他没有再哭,而是安静的笑,声音异常的平和,“他从来也不是我的啊,曼丽···”




于曼丽抬手捂上了嘴,紧紧的闭眼,不敢再看他。




明台的目光,落向了婚礼场的方向,他抬起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腕,浅浅的,一遍遍摸着。




其实又有什么不好呢?
明台想着,眉梢慢慢放松下来,你有你的人生,完美圆满,不缺一个我。




我有我的人生,虽然只缺一个你,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我把那块表送给你,就能当成是我陪着你。




从此,两不相干,各自安好。




 




明台回家不久后,就开始收拾了行李。毕竟是要出国的,收拾起来,还是比较繁琐。




索性他想带的东西也并没有多少,差不多都找过了一遍之后,已经收拾了个大概齐。




他看着床边那只音响,手指细细搓着,想了很久才拿过来,将里面唯一的那首歌,默默的删除干净。




最后,就只剩下了那些他在医院里,画满的画册。




他拿起它们小心的摩挲着,翻开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合了起来,把它们都收在了抽屉里。




不带了吧。




他想着,那所有的样子都已经刻在了心里骨子里,绕着他这辈子的魂魄融在一起都不会散开,闭了眼都能数出每一寸皮肤筋骨的位置,还用的着它们怀念什么呢?




再也不会忘了。




 




明台即将离开的消息是王天风新婚两周之后收到的。那是一个早班机,他起了个大早到了机场,远远的看见明台提着箱子,走了过来。后者也看见了他,朝着他摆了摆手,和明镜三人说了几句,就直接跑了过来。




“老师!”他有些气喘,却是笑开了脸。




“跑什么,我又不会走。”王天风好笑的看着他,替他拍了拍后背。




“让老师少等一会儿吗~”明台说着,“您真的来啦!”




“答应你的,不能食言啊!”王天风柔声说着,“都安排好了?”
“嗯呐,”明台软软的说着,“大哥已经联系好了,我去了直接上学,五年就回来。”




“好,认真学着!别给我丢脸!”王天风拍了他一下,故意严厉的说着。




“您放心,我一定学成尖子回来,成您最优秀的学生!给您长脸!”明台挺直腰杆说的一本正经,惹得王天风无奈的笑。




“你这个嘴啊···行,我等你。”




明台眼睛一亮,瞬间放软了神色,眨了眼有些调皮的撒娇,“老师你说的啊~那等我毕了业回来,王医生可一定要赏脸,带着我这个献身医学界的新生力量啊!”




王天风没忍住乐了出声,抬起手敲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咬着牙道,“傻小子···”




明台缩了缩脖子,傻笑了一阵,又扯着王天风说了一会儿,直到明楼在安检口的位置叫他,他才缓缓的叹了口气,看着王天风沉默着。




“走吧。”王天风轻声说着。




明台红了眼睛,忍不住的抬起手抱住了他,脑袋在颈窝处蹭了蹭,好像那次在病房里那样,试探着,不敢再多要一点。




“我走啦,老师。”




“去吧,自己小心。”王天风拍了拍他的背,狠了一下心慢慢推开了他。




明台眼眶里的水充盈着,他微微低了头笑了一下,吐了口气又抬起来,刻意轻快的叫了一声,“上飞机啦!”




然后转身的一瞬,眼泪滑了下来。




他向上看了看透明的玻璃板外的蓝天,突然觉得,这么多年了,他的心里,没有一刻向如今这样,轻松,而又安宁。




 




 




(尾声)




明台出国以后,除了到了维也纳的时候同王天风打过一回电话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王天风自然也没有,再去联系过明台。




像是一瞬间都淡忘了一样。




没什么必要刻意去想起,去怀念。




 




大抵是在他出了国的两年之后吧,王天风再一次受到了有关明台的东西。




那是一个午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快递突然送来一个盒子,寄件地址不明,只是写着王天风亲拆几个字,字很漂亮,却不是明台的。




陌生的邮件让他有些疑惑,他独自带到书房拆开的时候,发现是三册速写本,封面有些老旧,但是却是熟悉的样子。




那是明台在医院的几年里,一直在用的画本。




从没有人知道,画了什么的画本。




王天风盯着那画本很久,才下了决定打开它。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下方写了一行字。




——我最美的时光。




他心里颤了一下,连带着手指。他缓缓的翻开,终于第一次,看到了明台笔下的世界。




那是他,全部都是他。却也不是他。




该是梦里王天风所有的样子,温柔的,严厉的,宠溺的,孤寂的,或和他相处的,或是他独自的。每一丝每一寸,每一个眉梢眼角都是那样的细腻,眼尾的纹络都是那样的分明,每一个笔锋下都氤氲着足以越出纸外的情绪和爱恋,涨满,深刻。




那样子仿佛被他刻画描摹过千百遍,好像现实的那个人就是那么触手可及。他没有去数明台一共画了多少张,他只是无法停止的翻看着,好像用着他一生的思绪牵绊和力气,明台的笔下没有半分的哀恸,只有痴痴念念的热爱,那最痛苦的日子里,他明知道触碰不到,却还是把这抹残影,当成他所有的希冀和光亮。




王天风就这么一点点的看着,看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眼眶里的泪,再也无法忍受的涌了出来。




那里是他,都是他。只是他。




从他第一次到病房里看见他,到最后天台上他拥抱他,明台每一笔都画的认真仔细,没有片刻的遗落。




这个大男孩儿啊,就这么一点点的把他一生的美梦与热望画在纸上,永远得不到,却好像早已心满意足。




这是他最美好的时光。




王天风颤着手,口齿开合着呼吸着,他闭了闭眼,用力要把它合上的时候,却发现最后一页的反面上,仿佛用了很大力气的写了三个字。




——王天风。




他猛的抖了一下,画本砸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来。




妻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失神还挂着泪痕的样子。




“怎么了?”妻子有些担心的柔声问着。




他抬起手拭了一下眼角,转过头来放松的笑笑,“没什么,看了一个故事罢了。”




妻子笑笑,不再说话,将端来的咖啡放在了他的桌子上,转身又出了去。




王天风的眼睛凝了一下,手指落在那画册上,轻轻磨蹭着。




是啊,一个故事。




一个与他有关,又无关的故事。




他呼出一口气,慢慢的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




他突然的想,维也纳的天,该是很蓝的吧。




 




 




 


Vin.:

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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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因为挺多人来问我了…一般情况下我是不授权把图转朋友圈或者QQ空间之类的…但这次比较特殊 *注明了我的lof ID(vin1218)*的话想转就转吧 谢谢喜欢。】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有大大一起写这个梗吗???小透明忽然想自割腿肉
PS:图出处见水印
PPS:喜欢我就来勾搭我呀(╯3╰)

如何利用AO3与WriteWords结合背单词

哇这方法贼棒!!!

宛若琉璃:

——充分利用在线词频统计网站带你走向人生巅峰


(本文作者已经彻底放弃治疗)


众所周知,著名英语学习网站AO3能够有效扩大读者的阅读量与词汇量,对CP的爱作为动力有时甚至可以达成一天超过6小时、8小时乃至12小时的沉浸式阅读成就,长期坚持会发现个人的阅读速度、英语语感等均有显著提升。


但毕竟不是所有时候都能进行这种长时间在糖堆上打滚的行为耗时颇长且效果短期内不太明显的英语阅读练习。从手机或平板屏幕前抬起头来,包括作者本人在内的一部分人就会发现三次元正在通过各种死线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至于接下来是通宵还是通宵还是通宵……反正选一个就好。


那么如何在畅游在AO3的宝藏之海课外自主英语拓展阅读与现实生活中语言水平快速提高的需求中找到平衡呢?今天,我们要推荐一个免费在线词频统计网站WriteWords,该网站可以辅助你快速(?)统计全文生词,评估词汇水平,增强阅读记忆效果。如此一来,背单词与大口吃粮拓展阅读同时进行,岂不美哉?


下面让我们看一下具体应用:


以Stealth_Thyme的Superbat Big Bang 2017活动文 Saudade为例,这是一篇词数约20000+的作品,文字温柔优美,情节舒缓迷人……好的让我们将话题拉回来,现在,将其两万字的全文复制至WriteWords上Paste Your Text的文本框内,然后点击Submit提交。如图:



结果出现一张长长的列表如下:



表格按词汇频率出现高低排列,让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全文共出现1053个the,545个a,至于几百个he,his,to,of等等等等不再赘述,Bruce出现315次,Clark出现214次——作为一篇Bruce主视角的文是理所应当的——但这就又扯远了。 


乍一看这样的统计简直毫无X用,然而如果我们将这张表格复制进一个新建的Excel文档后,情况又有所不同。




我们可以看出按照WriteWords统计结果,这篇全文20147词的文章共由4189个不同词汇组成,其中还包括比如accepted与acceptance这种同一词汇的多种形式,再除去人名地名,理论上说,读者达到4500词汇量(大学四级所要求的也就是如此)就能无障碍阅读全文——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像作者本人这样的大多数非英语母语使用者无法保证自己的词汇量能够精准覆盖原文作者所使用的所有词汇。于是下一步我们便可以进行手工筛选,在excel表格中标出自己不认识,或感到较为陌生、不看上下文猜测意思比较困难的词汇。


在这个步骤中,经快速浏览发现,词频在3(包括)3之上的文中高频词汇大都是非常简单的词汇,基本上一眼扫过就可确定能直接删除——这样就删去了4000词中的将近970词,余下部分差不多平均每15个词左右会出现一个生词。经过花去了半个小时上下的标红,反选删除后——一张全新的,剩270词左右的表格就此出现,随便从中截一下图:



好了,除了暴露作者本人可悲的词汇量之外如果还有人没关掉页面,耐心看到甚至同样进行到这一步后,下一个步骤就是查询字典,将这些词的中文释义(和感觉值得随手记一下的相关词组)以各种喜欢的格式输入旁边的列表中:



就这样,在两个小时之后,彻底弃疗的本文作者成功为Saudade这篇文建立起一个个性化的生词库,而以此类推,就算每三天看一篇文总结背诵200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能背诵两万单词,坚持5年我们就拥有了超过10万的词汇量,勇攀英语学习巅峰…… 


当然了,以此类推之后都是玩笑话,现实中我们大概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能够每三天对一篇20000字的同人进行一次语料归纳筛选——但是,在对多篇文进行相同流程的处理之后,我们便能够亲自总结而不是依靠字典或单词书统计出自己常见而并不熟悉的高频词汇,而且通过简单操作表格,我们便能储存下生词,逐渐建立起个人独一无二的单词数据库。相对X山词霸等软件的随手划词后转瞬就忘,亲手输入释义则进一步增强了记忆效果。此外,在建立词库并复习/预习(取决于是否先通读过全文)一篇文章的所有生词后,阅读流畅程度必然会显著提升,所带来的不必隔两分钟打断阅读体验,毫无障碍一气呵成的阅读感觉也会让人沉浸在CP世界中流畅的文字快感中。


或许,这种做法不失为一种将枯燥的单词记忆与个人大口吃糖兴趣爱好相结合的的可行办法。最后,无论在AO3上大家是在放松玩耍还是抱有希望同时提高外文水平的目的或是像作者本人一样该吃药丸,祝大家都在萌CP休憩之余能够有所收获吧。

杨蓝海啦啦啦:

公祭日快过了,南京大屠杀不应该只有公祭日才被提起,那是每个中华儿女都应背负的沉重

出漫威坑一年被一篇文拉回来,一回来欢迎我的就是官方八万米长加长加粗锋利无比的大砍刀
年纪轻轻的混什么漫威呢,盾铁好吃但虐得不行,好好珍惜生命吃甜饼不好吗,人老了就是吃不得虐